當五色鳥再來的時候

孫德珍

寂靜的橘林
五色鳥絕響
春天瑟瑟縮縮躲在枝頭
不敢入場

藍色的天空
鳳凰木泣血
蟬兒抗拒熱浪捂住耳朵
知了他說

連綿的遠山
木棉花斷腸
秋風鞠躬邀舞締結奇緣
葉子不想

當秋葉拒絕變色
當夏蟲不解冰雪
當青春失落笑顏

沒有冬天的故鄉
等不到一片花海
錯失了許多獎牌

當五色鳥再來的時候
請喚醒我的青苔
給春天一個舞台
讓夏蟲雙手張開
擁油桐飛雪入懷
使山泉映照虹彩
許一個繽紛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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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羽分享

這首詩，如果不知道它背後的故事，很多人只會把它讀成一首描寫四季失序的詩。

其實不是。

它寫的是一所學校失去靈魂之後，孩子、老師與教育現場一起失去顏色的過程。

詩裡的「五色鳥」，是雅歌老師的象徵。

五色鳥是新竹很有代表性的鳥，叫聲響亮，林子裡只要有一隻開始鳴叫，整片森林都會聽見。雅歌的老師也很像五色鳥，他們習慣看見孩子的優點，會公開讚美，而且讓所有人都聽見。

所以「五色鳥絕響」，真正寫的不是鳥不叫了，而是雅歌原來那種會看見孩子、肯定孩子、喚醒孩子的教師文化，忽然失去了聲音。

雅歌進入大坪之後，原本的教育理念逐漸失去主導權，新的教師文化也不再願意聽雅歌的聲音。於是詩裡的四季開始失序。

「春天瑟瑟縮縮躲在枝頭，不敢入場」，寫的是孩子原本應該明亮、舒展的青春氣息，慢慢縮了回去。

「鳳凰木泣血」，本來應該燦爛盛放的夏天，卻染上了傷痛；「蟬兒抗拒熱浪捂住耳朵」，寫的是有人不想再聽雅歌的聲音。即使五色鳥仍想歌唱，整個環境卻開始拒絕。

到了秋天，「秋風鞠躬邀舞」，可是「葉子不想」。

這裡寫的是改變。

秋葉本來應該隨季節轉色，可是如果葉子拒絕變色，就表示生命拒絕回應環境，也拒絕進入下一個階段。

所以後面三句，其實是在說三件事：

「當秋葉拒絕變色」，是老師不願意改變。

「當夏蟲不解冰雪」，是舊有的經驗無法理解一個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教育世界。

「當青春失落笑顏」，則是所有衝突最後真正落在孩子身上的結果。

孩子不再笑了。

這是整首詩最痛的一句。

而「沒有冬天的故鄉／等不到一片花海」，又是另一層故事。

那時孫老師因病到美國休養。她第一次真正看見完整的四季：秋天整片黃葉燦爛，冬天大雪覆地，到了春天，花海突然鋪滿大地。

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台灣很少看見那樣一樹一樹、整片整片的花海。

後來她才明白，不是台灣沒有風雨，而是台灣沒有那樣漫長而徹底的冬天。

原來花海前面，有一個冬天。

大地必須經歷寒冷、休眠、凋零與等待，春天來時，生命才可能一起爆發。

於是「沒有冬天的故鄉」，便不只是氣候。

它也成為一個教育的隱喻。

一個人如果不願經歷改變，不願放下舊的方式，不願進入那段看似沉寂、其實正在重新孕育的冬天，就很難真正迎來春天。

所以「等不到一片花海」，寫的是教育裡那些沒有被打開的生命。

「錯失了許多獎牌」也不只是比賽輸贏。

它寫的是許多原本應該被看見、被驚艷、被托起來的潛能，就這樣低下頭去。

有些孩子本來可以發光，卻再也沒有遇到那隻願意為他大聲歌唱的五色鳥。

那段時間，孫老師也走進了自己生命最黑暗的冬天。

她帶著病體離開台灣，留在遙遠的美國。有一天，一個孩子甚至對家長說，他也想去美國，他不想留在這裡。

那句話讓人知道，孩子失去的從來不只是一位老師。

他失去的是一個曾經懂他的世界。

因此，最後一段「當五色鳥再來的時候」，並不是單純盼望某個人回來。

它是一個祈願。

希望有一天，五色鳥重新出現在林中；老師重新願意看見孩子，教育重新有能力讚美、喚醒、等待；春天可以不再躲在枝頭，孩子可以重新走上自己的舞台。

「請喚醒我的青苔」，寫的是那些看似沉睡、其實還沒有死去的生命。

「讓夏蟲雙手張開／擁油桐飛雪入懷」，寫的是一個人終於願意擁抱自己曾經不理解的世界。

「使山泉映照虹彩」，則是盼望失去顏色的生命重新有了光。

所以，這首詩真正寫的不是季節。

它寫的是教育。

寫一種教育如何失去聲音，也寫一個人在最深的冬天裡，仍然相信春天會來。

更深地說，它其實在問：

當五色鳥不再歌唱，誰來喚醒孩子？

當老師拒絕改變，誰來等待下一個春天？

而整首詩最後留下的答案不是絕望。

是等待。

因為真正經過冬天的人知道：

花海不是消失了。

它只是還沒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