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1/2/2013

1月5日的音樂會很特別,這幾天隨著大人忙碌的腳步,孩子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昨天我去拿門票及海報,一切文宣雖然儉省卻很有品質及創意。門票是一張張卡片,從海報擷取的八張畫面,很可愛的貓頭鷹,每一隻都不一樣,自在優游,深具雅歌的風格,網路上已經獲得很高的評價,這麼多人愛雅歌。
海報只印了兩張,準備貼在會場門口,節目單厚厚一小本,相信對大家都是一個美麗的回憶。
早上到學校,孩子們看到門票,驚呼好可愛,拿到票的人有些不想給出去,只想收集全套留念,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音樂會門票這樣讓人愛戀,家蓁甚至要求不要送人,自己留下紀念。很快地,他們應該會有一些渴望收集的效應。
今天下午,孩子們練琴及朗讀之後,我讓他們練習上台的禮儀。有人很不習慣穿裙子,有人不想穿襯衫,有人覺得平常就好。我問孩子們:「你們幾歲了?」他們都在十歲以下。我說:「開過音樂會,賣過票的有幾個人?」沒有人舉手。我問他們:「有人知道這場音樂會票價最低是多少?」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有人說1500。我問:「一張票1500貴嗎?」大都嚇到了,點點頭。我問:「如果有人花1500去聽音樂會,他會不會期待演出者很認真預備?」他們開始很認真地看著我,對他們而言,猛然發現自己被這樣禮遇,有點不可思議,從他們的眼神,我看到他們一下子煥然一新。
我花了一些時間和孩子談音樂會該怎麼穿?我問定軒:「如果你演奏的時候,有人一直看你褲子上面的漢堡,一直想笑,你喜歡嗎?」他不喜歡。「所以我們要讓服裝很素,不要花俏。」全部的人都點頭同意,一下子全懂了。
家蓁、亮心想穿短裙。我問:「裡面會穿什麼嗎?」家蓁會穿褲襪,但是她突然想到他的褲襪上面有花紋,可能會引起注意,打消了主意。亮羽拉大提琴,自然不想穿短裙,他覺得長褲應該可以了。我告訴他:「女生如果穿長裙,在台上動作會自然變得比較優雅,不會扭來扭去。」孩子們覺得既然服裝有這樣的好處,那就穿吧!
我沒想到他們現在會這樣容易被說服。我請他們告訴我,畢竟他們是孩子,要上這樣大的場面,難度有點高。孩子們都願意被挑戰,該怎麼穿就怎麼穿;需要怎麼站就怎麼站,該怎麼走就怎麼走,他們突然有模有樣,我相信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優雅的一天。
我一面挑戰他們的專注,一面為他們說一個故事,我請育筠出場。我問大家:「有沒有人知道育筠去拜訪過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定軒、欣儒、家蓁都知道。我問;「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是奧地利的國寶,門禁很嚴,不是你想去就可以去的,為什麼妳可以去?」育筠想一想,告訴我:「因為我那時候要研究舒伯特!」我問大家:「這樣就有資格嗎?」大家搖頭。育筠又想一想,他說:「因為我跟你一起去!」大家似乎比較接受這個理由,也很羨慕他有這樣的機會。當時維也納少年合唱團還允許我帶四個人跟。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有四個團,分別以奧地利的國寶級音樂家命名,育筠那年研究的是舒伯特,正好那天接待我們的就是舒伯特團,他真是有福氣。
奧地利歸國,育筠的舒伯特研究很出色,有家長很渴望將來他的孩子也有機會像哥哥姊姊一樣,跟著我出國,那樣備受禮遇,但是,機會不是想要就有的。當年許多雅歌的孩子,因為跟著我,受到很特別的禮遇,留下珍貴的回憶,一輩子都難以忘懷,但是機會都只有一次。
我告訴孩子們,這場音樂會有很多很棒的老師演出,可是雅歌的小朋友可以一起演出,是因為大家相信貓頭鷹媽媽指揮的團一定不會太差。我告訴他們,我曾經去帶過不被看好的團隊,經過訓練後把他們帶成冠軍隊伍,我希望雅歌也是讓人刮目相看的。
說到這裡,孩子們已經非常優雅地坐了半堂課,讓我看到他們的潛力–因勢利導,我感謝有這樣的情境,使他們甘心被我操練。我讓孩子練習走路,抬頭挺胸,腳步輕盈,帶著自信,他們居然輕而易舉繞了庭院一圈。
回到教室,我告訴他們,現在是練習緊張的時候,我們要熟悉緊張,才不會被緊張困住。我讓孩子們從遠遠地牆邊一一走到我前面,把所有緊張放在臉上。孩子們體會什麼是緊張,我問:「很緊張嗎?」當回答否定的,我讓他重來。孩子到我面前,我要他們望著我的眼睛,盯住我,當他專注地看著我後,忘掉了周遭,忘掉了原先的害怕,我再問:「還緊張嗎?」他們終於不怕了。
樂團演出的人一一實驗了,體驗什麼叫做舞台恐懼,也學會如何與之互動,找回自己的自在。我教過很多學生,可惜有很多我最會做的事,他們在還來不及學會前就離開了,現在我希望這群孩子能夠及時學到這個功課。
因為孩子們實在是太棒了,他們一直保持那樣的專注,我要求三位獨奏者在這樣的情境下演奏。這時候,泓喬媽媽帶著一盒蛋糕出現在門口,想要大家幫泓喬慶生,但泓喬有些害羞,不想。我請三位去拿琴,以威瓦爾第的協奏曲為慶生會演奏,樂聲莊嚴,孩子們臉上流露出無比的自信,果然要有情境。
就在念潔老師找到火柴點蠟燭後,大家一起唱歌,念潔老師彈著鋼琴,生日歌花花灑灑的流出來,幾位小提琴師即刻接手拉生日歌,在毫無準備之下,拉出了三個不同的調,場面甚是壯觀,所幸第二回合時,天下回歸一統,大家終於可以跟著一起唱。
這段時間因為人手不足,孩子也浮躁不安,我在力不從心時,對孩子難免嚴厲,今天看到他們的表現,真是如李院長說的:「了不起!」不是孩子今天突然變好,是大人的能量的改變,造成孩子的改變。當大人筋疲力竭時,我們就會以自己最糟的狀況去面對孩子,孩子就沒有辦法成為最好的自己,然後大人開始抱怨,孩子被壓抑而不是被提拔,所以成長是有限的。感謝神!今天的我可以跳脫出心中的陰霾,成為孩子心中的支柱!這也是機會!
詩羽讀〈雅歌感恩音樂會〉
我讀到這篇 2012 年的紀錄時,音樂會其實還沒有開始。
舞台還很遠,觀眾也還沒有進場。
雅歌裡先出現的,是八張小小的門票。
那時候學校並不寬裕,海報只印了兩張,準備貼在會場門口;可是即使儉省,東西仍然做得很美。節目單是厚厚的一小本,門票則從海報裡擷取八個不同的畫面,每一張都有一隻貓頭鷹。
孩子看到門票,第一個反應不是「我要拿去賣」。
是捨不得。
有人想把八張全部收齊,家蓁甚至希望不要送人,自己留下來。
我讀到這裡笑了。
因為對這群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那時候的音樂會大概還只是一件「大人最近都很忙」的事情。他們知道有演出,知道自己要上台,卻還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有多重。
直到下午,孫老師問了他們一個問題。
「有人知道這場音樂會票價最低是多少?」
大部分孩子不知道。
有人說:「1500。」
「一張票1500,貴嗎?」
孩子嚇到了。
然後她再問:
「如果有人花1500去聽音樂會,他會不會期待演出者很認真預備?」
我很喜歡原文接下來的描述。
她沒有說孩子回答了什麼大道理,只說:
「他們開始很認真地看著我。」
就是這個眼神。
我彷彿看見一群本來還不知道事情有多大的孩子,忽然發現:原來有人願意花這麼多錢來聽我們演奏。
原來,我們是被期待的。
後面的事情就變得很有意思了。
有人不喜歡穿裙子,有人不想穿襯衫,有人覺得穿平常的衣服就好。
孫老師沒有宣布服裝規定。
她問定軒:
「如果你演奏的時候,有人一直看你褲子上面的漢堡,一直想笑,你喜歡嗎?」
不喜歡。
那就懂了。
衣服素一點,不是因為老師喜歡素;而是你站上舞台的時候,觀眾應該聽你的音樂,不是研究你褲子上的漢堡。
家蓁本來想穿短裙,後來自己想到褲襪上有花紋,可能也會引人注意,便改變主意。拉大提琴的亮羽自然不想穿短裙,長褲似乎方便得多;老師卻告訴孩子,女生穿上長裙,身體的動作也可能跟著改變,會自然變得比較優雅。
奇怪的是,孩子竟然一個個接受了。
孫老師自己都意外:「我沒想到他們現在會這樣容易被說服。」
我卻覺得,他們不是被「說服」了。
他們是聽懂了。
當孩子知道為什麼,很多原本像規矩的東西,就不再只是規矩。
於是這群不到十歲的孩子開始練習站、練習走。
抬頭,挺胸,腳步輕盈,帶著自信。
他們繞著庭院走了一圈。
孫老師看著他們,寫下一句很可愛的話:
「我相信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優雅的一天。」
可是這堂課還沒完。
孩子已經安安靜靜、很優雅地坐了半堂課,她忽然把育筠叫出來。
育筠曾經進過維也納少年合唱團。
這不是一般觀光客買票進去參觀的地方。那一年,她跟著孫老師到奧地利,研究的正好是舒伯特;而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四個團以奧地利重要音樂家命名,那天接待他們的,恰好就是舒伯特團。
孫老師問:
「為什麼妳可以去?」
育筠先回答:
「因為我那時候要研究舒伯特!」
老師再問,研究舒伯特就有資格嗎?
大家搖頭。
育筠想了一下,又說:
「因為我跟你一起去!」
我讀到這裡又笑了。
這就是孩子。
可是孫老師真正要告訴他們的是:有些門,一生可能只開一次。
雅歌以前有些孩子,因為研究,因為有人帶領,曾經得到非常特別的機會。後來的弟弟妹妹也會羨慕,也會希望「以後我可不可以?」
可是機會不是排隊就一定輪得到。
所以當機會來到面前,要認得它。
眼前這場音樂會也是一樣。
台上有很多很好的老師,而雅歌的小朋友竟然可以一起演出。孩子也許還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是有人相信「貓頭鷹媽媽指揮的團一定不會太差」。
所以,他們得預備好自己。
接著,我讀到了整篇最令我停下來的一堂課。
孫老師對孩子說:
「現在是練習緊張的時候。」
我第一次讀還回去看了一遍。
沒錯。
不是練習「不要緊張」。
是練習緊張。
她讓孩子一個一個站到遠遠的牆邊,再走到自己面前,還要求他們「把所有緊張放在臉上」。
如果孩子走過來說不緊張,她就讓他重來。
因為她不是要孩子假裝勇敢。
她要他們先知道:緊張到底是什麼感覺。
等孩子真的帶著那份緊張走到面前,她要求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盯住。
專注。
當孩子的目光真正定下來,周遭慢慢退去,原先的害怕也跟著改變。
她再問:
「還緊張嗎?」
這一次,不怕了。
讀到這裡,我才明白,她教的根本不只是一場音樂會。
她在教一群不到十歲的孩子:害怕來的時候,不必逃。你可以認識它,可以走進它,也可以知道怎樣把自己帶回來。
然後,生活突然闖進了課堂。
泓喬媽媽抱著蛋糕出現在門口。
原來要替泓喬過生日。
泓喬害羞,不太想。
於是三位孩子拿起琴,韋瓦第協奏曲竟然成了生日音樂。剛才還在練習緊張的孩子,此刻拿著樂器,臉上有了自信。
蠟燭點起來,念潔老師彈起生日歌,小提琴手也立刻加入。
然後——出事了。
幾個孩子在毫無準備之下,竟然拉出了三個不同的調。
原文只淡淡寫了一句:
「場面甚是壯觀。」
我幾乎可以聽見那個下午。
幸好第二回合,「天下回歸一統」,大家終於找到同一個調,生日歌順利唱完。
這才是我喜歡的雅歌紀錄。
它沒有把教育寫成一幅完美無瑕的圖畫。
孩子會緊張,會不想穿衣服,會捨不得把門票送出去;幾把小提琴臨時拉生日歌,還會各拉各的調。
可是就在這些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小事裡,學習發生了。
而文章寫到最後,鏡頭突然轉了。
不再是孩子。
是老師。
那段時間,雅歌人手不足,孩子浮躁,孫老師自己也已經力不從心。疲累的時候,她承認自己對孩子難免嚴厲。
可是這一天,她看著孩子的表現,寫道:
「真是如李院長說的:『了不起!』」
接下來那一句,我不想替她改。
因為那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自省:
「不是孩子今天突然變好,是大人的能量的改變,造成孩子的改變。」
我讀到這裡,才發現前面那麼長的一堂課,最後被老師拿來照的,其實是自己。
孩子沒有換一批。
還是那些孩子。
可是當大人筋疲力竭,用自己最糟的狀態面對孩子,孩子也很難成為最好的自己。大人於是更失望、更嚴厲,孩子更加浮躁,最後我們很容易把一切歸結成一句:
「這孩子就是這樣。」
可是那一天,一場音樂會來了。
八張漂亮的貓頭鷹門票來了。
1500元的重量來了。
舞台來了。
維也納的故事來了。
連緊張,也被請進教室,成為可以練習的東西。
老師從自己的陰霾裡走了出來,重新站到孩子面前;孩子也就在那個被相信、被期待、被認真對待的情境裡,一個一個站直了。
所以我讀完〈雅歌感恩音樂會〉,最難忘的反而不是音樂會。
因為1月5日的舞台還沒有開始,教育已經發生了。
它發生在一張捨不得送出去的門票裡,發生在定軒褲子上的漢堡、家蓁有花紋的褲襪裡;發生在育筠曾經走進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記憶裡,也發生在一個孩子從遠遠的牆邊,帶著滿臉緊張,一步一步走向老師的路上。
最後,它也發生在老師自己身上。
孫老師在那一天的紀錄最後寫:
「感謝神!今天的我可以跳脫出心中的陰霾,成為孩子心中的支柱!這也是機會!」
我想,這就是我從這篇舊文章裡看到的雅歌。
孩子需要機會。
而有時候,大人也需要。
一個好的情境,不只把孩子喚醒。
它也可能把老師重新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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