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彩虹魚

孫德珍

從前從前，在深深的海底，住著一條彩虹魚。她的身上有一層彩虹光澤，來自皮膚上一片片不同顏色的鱗片。整個海底，只有她如此特別。許多魚都想和她做朋友。彩虹魚很害羞，卻也因為身邊有這麼多朋友而感到榮幸。

彩虹魚很慷慨，只要是她有的，她都樂意與朋友分享，只有一樣不行——她的鱗片。

有一天，小藍魚對她說：「我和你在一起，你那麼亮，我就顯得很暗淡。你給我一片鱗片吧。」彩虹魚很為難，只能回答：「別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但鱗片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你掛在身上，不會變成彩虹魚；可是鱗片離開我，我會受傷，細菌會攻擊我。可不可以給你別的東西？」

小藍魚很不開心，去向小黑魚訴苦。小黑魚說：「當然囉，給了別人，她就不是唯一的彩虹魚了。」小藍魚越想越生氣，便開始對別的魚說：「彩虹魚很自私、很自大，不是一條好相處的魚。只要向她要一片彩虹鱗片，就知道她有沒有把你當朋友。」

許多魚原本都喜歡彩虹魚，也相信自己是她的好朋友。可是小藍魚的話，慢慢動搖了大家的想法。珍珠魚說：「我夠漂亮，配得上她的鱗片吧。」神仙魚說：「我氣質好，她應該會給我。」獅子魚說：「我這麼威武，她難道不怕我？」於是，一群魚都去找彩虹魚要鱗片。

彩虹魚非常為難。她害怕失去朋友，卻又不知道怎樣拒絕這樣的要求。於是她去找海南的章魚請教。章魚是科學家，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這些傢伙連這個道理都不懂，要不要我替你去教訓一番？」彩虹魚說：「那我就更沒有朋友了。」

於是她又去找海東的大龍蝦。大龍蝦是心理輔導的專家，他說：「堅持理想，不如人和為貴。你就給他們吧。」彩虹魚遲疑地說：「可是我的鱗片拔下來會受傷……」大龍蝦說：「你沒聽過時間會治療傷口嗎？以後會慢慢再長出來的。」

彩虹魚半信半疑地離開了。半路上，她遇到一隻鯊魚，向她要一片鱗片。彩虹魚還在猶豫，突然尾巴一陣劇痛，原來鯊魚等不及她回答，已經自己動口搶走。彩虹魚想找個地方包紮傷口，這時遇到了王蟹。王蟹聽完她的遭遇，很為她不平，便幫她包紮了傷口。

臨走前，王蟹說：「既然你給鯊魚搶走一些鱗片，尾巴又受傷，將來可能還會有別的魚來搶。不如你也給我一片，我替你保管。」彩虹魚心想，王蟹剛剛幫助了自己，回報一下也無妨，便拔下一片鱗片送給王蟹。

沒過多久，許多魚都知道彩虹魚已經受傷，便紛紛搶著拔掉她身上的鱗片，生怕以後再也看不到。短短幾天工夫，就有一條渾身發爛的魚，躺在淺海的礁石上。

有一群魚從旁經過，看見這條受傷的魚，趕緊嫌惡地游開。他們一邊拉著胸前掛的彩虹鱗片，一邊不屑地說：「怎麼有這麼醜的魚，快走開！我可是彩虹魚的好朋友喔。」

彩虹魚忍著疼痛與惡臭，摸摸身上僅剩的一片彩虹鱗片，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道：

從前從前，在深深的海底，曾經有一條獨一的彩虹魚。

有些傷，
不是被敵人造成的，
而是從「如果你真把我當朋友」
這一句話開始。

一片鱗片，
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卻被說成
友情的證明。

於是拒絕，
不再只是拒絕；
保護自己，
也被解讀成自私。

最可怕的，
從來不是那第一個開口索取的人，
而是旁邊那些
慢慢跟著相信的人。

他們都說自己是朋友，
卻沒有人問：
這樣拔下去，
她會不會痛？
她會不會流血？
她還能不能活？

等到她遍體鱗傷，
剩下最後一片光，
那些曾經圍著她的人，
早已把搶來的鱗片
掛在自己胸前，
用來證明
自己曾多麼靠近那道光。

原來，
不是每一種分享都叫愛，
不是每一種索取都配稱友誼。

有些人要的，
不是你送出的禮物，
而是你身上
最不能失去的那一部分。

而真正的悲哀是，
當你終於快要死去，
他們還在說：
「你看，我可是她的好朋友。」

所以這故事不是在講一條魚，
而是在講一個生命：
若不懂得守住自己，
連光都可能被搶成
別人的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