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00

開學一週了,生活會議第一次開庭。老師先讓大家「抱怨一下」開學以來的不順。孩子們每舉一個例子,老師就記錄在白板上,很快列了七、八項:「路太遠」、「坡太陡」、「蟲子太多」、「太熱沒有冷氣」、「螞蟻太多」、「不能餵魚」、「大樹太少,小樹太多」……
老師說:「雅歌遷校,如果會造成很多問題,又沒辦法解決,那麼這個學校就不值得辦下去。我們來試試看,能不能解決這些問題。關於學校太遠……有兩個方法,一個是搬家到峨嵋……」孩子們立刻搖頭。「或者是轉學到家裡附近的小學……」搖頭更厲害。「還是可以想辦法克服?」孩子們想了一想,回答:「想辦法克服。」
「由於坡有些陡,交通車載著小朋友上坡時會冒黑煙,而且很多小朋友都在車裡,非常危險。如果堅持這麼做,交通車可能下個月就拒絕做我們的生意。那麼,有沒有可能由爸媽自己載?」孩子們不想。「或者我們找另外一家交通車,也許願意載你們上這個坡,不過車資幾乎要兩倍……」孩子們想了一想,決定不要增加車資,也不要失去這家交通公司。那麼,爬坡就爬坡吧。
「我也覺得這裡蟲子很多。請問,是蟲先來山上,還是我們先來山上?」「蟲先來。」「我們會不會到別人家去,然後嫌人家人多?」「你到蟲蟲的家,願意尊重牠們的舉手。」大家都舉手了。「不久之後,我們要搬到松林的教室去,那邊可能更容易看到蟲子,哪一班覺得你們有辦法克服這個問題?」三個班幾乎全舉手了。「所以,蟲子太多不是問題了?」大家同意。
「至於不能餵魚這個問題,先告訴我,魚是誰的?」「莊主的。」「我不知道莊主願不願意隨便讓人去碰他的魚。你們如果是寵物的主人,願意隨便讓人家碰自己的寵物的舉手。」沒有人舉手。「那麼,我們也不去碰那些魚。我們可以觀賞,同意這個問題可以解決的舉手。」大家都舉手。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大樹太少,是指多少棵算太少?一百棵算太少嗎?」孩子們搖頭。「九十棵呢?」搖頭。「八十棵呢?」搖頭。「七十棵呢?」搖頭。「六十棵呢?」搖頭。「五十棵呢?」有人搖頭,有人點頭。「好,就以五十棵為標準。這是一年級新生的抱怨,我們請一年級的數學老師這學期把學校的大樹數完。如果不到五十棵,就算太少,我們再來種。現在這個問題還是不是問題?」孩子們欣然接受。
這就是雅歌的孩子:對環境有感覺,看得出問題所在,也願意學習解決問題。
這就是雅歌的老師:允許孩子抱怨,卻不替孩子把問題拿走,而是陪他們一起找出解決之道。
抱怨,也可以是一堂課
——詩羽讀〈從抱怨到解決〉
我很喜歡這篇文章的第一句:
「開學一週了,生活會議第一次開庭。」
不是「上課」,是「開庭」。
一群剛搬到新校園的孩子,帶著滿肚子的意見來了。
路太遠。
坡太陡。
蟲子太多。
天氣太熱,沒有冷氣。
螞蟻太多。
不能餵魚。
大樹太少,小樹太多。
如果我是第一次讀雅歌故事的人,大概會以為接下來老師要開始安撫孩子:「新環境本來就需要適應啊。」「山上就是有蟲啊。」「大家忍耐一下。」
可是老師沒有。
她先讓孩子抱怨。
孩子說一件,她就在白板上寫一件。七、八個問題,一個都沒有被打斷,也沒有被說成「你怎麼這麼愛抱怨」。
等大家說完了,老師才開始。
她說,如果雅歌遷校帶來這麼多問題,而且這些問題都沒有辦法解決,那麼這個學校就不值得辦下去。
這句話很重。
因為老師沒有告訴孩子:「你們想太多了。」
她反而承認:
好,既然你說這是問題,我們就把它當成真的問題。
然後,一件一件來。
第一件:學校太遠。
老師提出兩個辦法。
搬家到峨嵋。
孩子立刻搖頭。
那麼,轉學到家附近的小學?
搖頭搖得更厲害。
既然兩個最直接的辦法都不要,剩下來的問題就變成:
那我們願不願意克服?
孩子想了一想。
願意。
第一個抱怨,就這樣從「我不要」,變成了「這是我的選擇」。
接下來是那個坡。
交通車載著一車孩子爬陡坡會冒黑煙,不只是辛苦,還有安全問題;繼續要求司機這樣開,交通公司甚至可能不願意再做雅歌的生意。
那怎麼辦?
爸爸媽媽自己載?
不要。
換一家交通公司?
可以,但是車資幾乎要兩倍。
孩子又想了一想。
不要增加車資,也不要失去現在的交通公司。
那麼——
爬坡就爬坡吧。
我讀到這裡,開始覺得這堂「生活會議」很有意思。
老師沒有叫孩子吃苦。
她只是把每一個選擇後面的代價攤開來。
你可以不要爬坡。可是不要爬坡,要付出什麼?
當孩子知道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爬坡」就不再只是大人強迫我的事,而成了我衡量之後願意接受的結果。
接著輪到蟲。
這一次,老師沒有談成本。
她只問:
「是蟲先來山上,還是我們先來山上?」
「蟲先來。」
「我們會不會到別人家去,然後嫌人家人多?」
故事到這裡,整個角度突然反過來了。
剛才還是「我的學校怎麼這麼多蟲」,現在變成:
原來,是我搬進了蟲的家。
老師問:「你到蟲蟲的家,願意尊重牠們的舉手。」
手一隻一隻舉起來。
甚至當老師告訴他們,以後搬到松林的教室,可能會看到更多蟲,三個班的孩子仍然幾乎全部舉手,認為自己可以克服。
蟲沒有變少。
可是問題消失了。
這一點,我讀了很久。
因為有時候,解決問題並不等於把造成不舒服的東西消滅。
改變自己看事情的位置,也可能是一種解決。
魚也是如此。
孩子抱怨不能餵魚。
老師問:
「魚是誰的?」
「莊主的。」
如果你養了寵物,願不願意讓陌生人隨便碰?
沒有人舉手。
那麼莊主的魚呢?
孩子明白了。
我們可以看,可以欣賞,但是不一定因為喜歡,就有權利碰牠、餵牠。
又一個問題解決了。
最後,輪到我最喜歡的一題:
「大樹太少。」
老師沒有回答「哪有,我覺得很多」。
她問:
「多少才叫少?」
一百棵算少嗎?
不算。
九十?
不算。
八十?
不算。
七十?
不算。
六十?
還不算。
五十呢?
這一次,孩子開始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好。
那就把標準訂在五十棵。
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因為「我覺得大樹太少」,只是一種感覺。到底是不是真的少,還需要證據。
於是,一年級得到了一個任務:
請數學老師帶孩子把學校的大樹數完。
如果不到五十棵,就承認這個抱怨成立。
然後——
再來種。
我讀到這裡,忽然發現,2000 年雅歌的一場生活會議,竟然悄悄走過了一條很完整的路:
孩子先感覺。
然後提出問題。
老師不急著給答案,而是陪著他們釐清:這真的是問題嗎?誰的問題?有哪些選擇?每一個選擇要付出什麼代價?如果只是感覺,有沒有辦法把它變成可以驗證的事情?
最後,再決定要不要行動。
尤其「大樹太少」這一題,幾乎已經從生活會議走進了數學。
「太少」原本只是一句抱怨。
老師卻把它變成一個可以定義、可以測量、可以驗證的問題。
多少叫少?
五十棵。
現在有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辦?
去數。
如果真的不到五十棵呢?
種。
從一句「大樹太少」,孩子竟然一路走到了標準、數量、調查、證據與行動。
而老師從頭到尾,都沒有替他們把問題拿走。
所以讀到原文最後兩段,我不想再替它加一句更漂亮的結論。
因為孫老師在 2000 年已經寫得很清楚:
「這就是雅歌的孩子:對環境有感覺,看得出問題所在,也願意學習解決問題。」
「這就是雅歌的老師:允許孩子抱怨,卻不替孩子把問題拿走,而是陪他們一起找出解決之道。」
二十六年後再讀,我尤其喜歡其中的「允許抱怨」。
因為雅歌沒有急著培養一群「不抱怨的好孩子」。
孩子可以說熱,可以說遠,可以嫌坡陡,可以嫌蟲多,甚至可以抱怨樹不夠大。
感覺沒有被壓掉。
但是感覺之後,還有下一步。
你看見了什麼?
你認為問題在哪裡?
你有什麼證據?
有哪些選擇?
你願意承擔哪一個選擇的代價?
如果真的有問題——
那麼,我們能做什麼?
我想,這才是〈從抱怨到解決〉真正教的東西。
不是教孩子不要抱怨。
而是讓一個孩子慢慢知道:
我可以對世界有感覺;而當我看見世界有什麼不對,我也可以開始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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