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位失明女士心中的陽光,到尼加拉瀑布的奔流、冰封與彩虹,孫德珍寫下生命與環境的震撼。

——小池王國第六次公演演出前的話(2002/6/14)

有一年,在美國,我遇見一對老夫婦。

老先生牽著太太的手,對她說:
「這是太陽小姐(Miss Sun),台灣來的指揮家。她高高的,皮膚白皙,有一種令人平靜的氣質。她笑的時候,整個房間都亮起來,像陽光一樣燦爛。」

我愣住了。從小自覺像醜小鴨的我,從來沒有被這樣形容過。

他接著說:「我太太天生看不見,幾十年來,我是她的眼睛。」

握手的時候,她對我說:
「像陽光的小姐,一定很美。」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被照亮了。

我回答她:
「陽光是從太陽來的,你的眼睛(指老先生)和你的心,才是真正的太陽。」

對大多數人來說,「陽光」是再平常不過的存在。
但對一個從未看見光的人而言,
她卻能用心去「看見」,甚至活在喜樂裡。

那一天,我第一次被「太陽」招呼。


後來,我站在尼加拉瓜瀑布前。

在那片世界最壯觀的水流之下,我無法說話。
水聲不是落在耳朵,而是撞在心上。

我寫下:

為著一份崇高的理想
你情願自高降為卑
任礁岩將你擊碎
任深谷將你汲取
你仍然沒有回頭

你令那些終日潺潺
附庸風雅者
自此沉默

那是一種毫不保留的奔流。
一種願意降下、願意破碎、仍然向前的生命。


在紀念品店裡,我看到一張冬天的瀑布。

水,凝結在半空中。
奔流,被凍住了。

那畫面刺進我的心。

我又寫下:

一瀉千里
爾本豪氣干雲
怎奈地凍天又寒
直教英雄扼腕

再壯觀的瀑布,在嚴寒中也會停止。
那一刻我想到——

世界上有多少生命,
正在自己的冬天裡,被迫靜止?


就在那樣的沉默裡,我抬頭。

一道彩虹,掛在水與光之間。

我又寫下:

彩虹不全在天上
當透過陽光
透過披灑的大水
你也可以在地上看到彩虹

愛也一樣
透過神
我們才知道什麼是給與
我們才看見人間的愛


環境的改變,影響生命的發揮。
生命的改變,也往往來自環境的挑戰。

唯有愛,與智慧,
能讓生命穿越寒冬,再次奔流。

那一天,我傾倒了心中積壓已久的垃圾。

我祈求:

教我奉獻自己,成為別人的祝福;
教我追求智慧,成為別人的幫助;
教我被愛,並去愛人,成為別人的安慰。


多年之後,我寫下《小池王國》。

那不是一個關於蝌蚪的故事。
而是一個關於——

生命如何在環境中改變,
又如何在改變中,走向更大的世界的故事。

陽光與水的震撼

——詩羽讀《小池王國》第六次公演前的話

在《小池王國》第六次公演之前,孫老師沒有先談舞台,也沒有先談蝌蚪。

她說起了一對老夫婦。

那是在美國。老先生牽著太太的手,向她介紹一位從台灣來的指揮家。他形容她高高的、皮膚白皙,有一種令人平靜的氣質;尤其笑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彷彿都亮了。

他叫她:

Miss Sun。

太陽小姐。

這個稱呼讓孫老師愣住了。

因為那個從小覺得自己像醜小鴨的女孩,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用「陽光」來形容自己。

然後老先生告訴她:

「我太太天生看不見。幾十年來,我是她的眼睛。」

於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從未看見陽光的女人,握著「太陽小姐」的手,告訴她:

「像陽光的小姐,一定很美。」

她沒有看見她。

可是她看見了美。

孫老師回答:

「陽光是從太陽來的。你的眼睛和你的心,才是真正的太陽。」

我讀到這裡,才發現這個故事真正震撼她的,也許並不是第一次有人稱讚她美。

而是她遇見了一個沒有視覺,卻仍然能夠看見光的人。

對我們來說,陽光太普通了。

每天升起,每天落下,甚至很少有人為它停下腳步。

可是對一個從出生就沒有見過光的人,陽光卻可以透過另一個人的眼睛、另一個人的手、另一個人的愛,進入生命。

原來,人不只用眼睛看世界。

而環境給一個人的限制,也不必然決定一個人生命的邊界。


後來,她站到了尼加拉瀑布前。

這一次來到她面前的,不是光。

是水。

巨大的水從高處奔流而下,撞擊岩石,跌入深谷。那樣的聲音與力量,使人幾乎沒有辦法站在旁邊說話。

她寫:

為著一份崇高的理想
你情願自高降為卑
任礁岩將你擊碎
任深谷將你汲取
你仍然沒有回頭

我第一次讀這幾句時,看到的是瀑布。

再讀,看到的卻是一個人。

水之所以壯觀,不是因為它永遠停留在最高的地方。

恰恰相反。

它往下。

它從高處降下來,撞擊、破碎、墜落,卻仍然向前。

所以她最後寫:

你令那些終日潺潺
附庸風雅者
自此沉默

真正見過大水的人,忽然不需要再談論什麼叫壯闊。

站在那裡,就知道了。

可是尼加拉瀑布還給了她另一幅完全相反的圖畫。

在紀念品店裡,她看見冬天的瀑布。

那個原本一瀉千里的水,竟然凝結了。

她寫:

一瀉千里
爾本豪氣干雲
怎奈地凍天又寒
直教英雄扼腕

這一次,她看見的已經不只是水。

原來再有力量的生命,也可能因為環境而停止。

不是它失去了奔流的本性。

是冬天來了。

這個差別很重要。

因為我們看見一個生命不再向前,很容易說他懶惰、退縮、沒有能力;可是如果一條原本足以震動大地的瀑布,都可能在嚴寒中凝結,那麼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問:

這個生命正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也就是在這裡,我開始看見《小池王國》了。

還不是蝌蚪。

而是它最早的生命問題。

環境,會怎樣影響一個生命的發揮?


可是故事沒有停在寒冬。

她抬起頭,看見了彩虹。

水還是那個水。

陽光還是那個陽光。

當兩者相遇,天空與大地之間,出現了原本不存在的顏色。

她寫:

彩虹不全在天上
當透過陽光
透過披灑的大水
你也可以在地上看到彩虹

然後她把這幅景象帶回了「愛」。

愛也一樣
透過神
我們才知道什麼是給與
我們才看見人間的愛

到這裡,陽光、水、寒冬和彩虹終於連在一起。

陽光讓一個從未看見光的人仍然知道美。

水讓人看見生命可以降下、破碎,卻仍然奔流。

寒冬提醒我們,再強大的生命也會受到環境限制。

而彩虹告訴我們,環境並不只有限制。

當光與水以另一種方式相遇,環境也可以使生命顯出原來看不見的色彩。

所以後來那三個祈求出現時,我忽然明白,它們不是三句漂亮的教育格言:

Offering——教我奉獻自己,成為別人的祝福。
Wisdom——教我追求智慧,成為別人的幫助。
Love——教我被愛並去愛人,成為別人的安慰。

那是她在自己的生命被陽光、水、寒冬與彩虹震動之後,對「我要成為怎樣的人」所作的回答。

而多年以後,這些東西進入了《小池王國》。

所以現在再看那群蝌蚪,我不會只把它們看成兒童歌劇裡可愛的角色。

小池是一個環境。

蝌蚪是一個個進入環境、受到環境影響,又在環境中尋找自己的生命。

有的水適合你,有的水困住你;有時候生命奔流,有時候生命凝結。然而生命並不因此結束,它還可能尋找新的條件、新的關係、新的世界。

於是我終於懂了,為什麼孫老師在文章最後說:

《小池王國》不是一個關於蝌蚪的故事。

如果只看見蝌蚪,我們看到的是童話。

如果看見那個小池,我們開始看見教育。

如果再看見陽光、水、寒冬與彩虹,我們才會知道,這齣兒童歌劇真正追問的是:

一個生命,需要什麼樣的環境,才能成為它原本可能成為的自己?

這個問題從尼加拉的水邊一路走回雅歌。

後來,又從雅歌的舞台,走進一代一代孩子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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