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歌教育典藏站

孫德珍

親愛的傑森：

今天，我把你的大提琴送去修理。

琴師說，指板因為長期承受手指按弦的碰撞，已有一些磨損，需要重新磨平。他也順便檢查了幾個小地方，會一併修好。等修好之後，你拉琴時，手指就比較不會痛，那些令人困擾的嗡嗡雜音，也會隨之消失。

聽著琴師的說明，我心裡湧起很深的感激。上帝厚愛你，為你預備了許多人沒有機會得著的學習與栽培；想到這裡，我的心就安靜下來，也充滿感恩。

在台灣的教育環境裡，我一直不想讓你投考音樂班。即使考得上，進了國中之後，也很難再有充分的時間練琴。雖然我從未指望你將來一定要走音樂這條路，但我不願意你就這樣放棄。四年前，我陪著你們到美國讀書，一方面期待給你一個能激勵你的環境，一方面也盼望能為你找到一位願意真正為你投入心力的大提琴老師。

你是幸運的。

在許多人排隊等候的情況下，福爾摩斯博士聽說你每天都會練琴，便願意先聽一聽。考試那天，他發現你的音感準確，領悟力也高，於是特別安排收你為徒。從每週半小時開始，慢慢增加到一小時；等你進入較大的曲子後，他甚至願意空出兩個小時，陪你細細琢磨。高中三年來，他始終以你的需要為中心，思考該如何教你、如何幫助你。在那些高難度、最容易令人因挫折而放棄的地方，他耐心陪你奮戰，使你能在短短三年之中完成許多重要曲目。

你沒有機會和台灣音樂班的學生比較，因此並不知道自己的資歷其實還淺，也不知道老師給你的曲子有多麼困難。初生之犢的你，只是憑著對老師單純的信任與遵從，一步一步走了下去，竟走出一條少有人走過的路，在大提琴的藝術上，踏出令人驚喜的起步。

福爾摩斯老師總是把你上課的重點一一記錄下來，課後再繼續思索。你問過的問題，他會主動去找答案，再回頭告訴你，陪你一點一點突破。當他確認問題不在技巧本身時，便會仔細檢查你的樂器，替你找出真正的原因。

有一次，你因為琴弦的栓柱會碰到耳朵，影響了姿勢與放鬆，老師便建議我們送修。後來，一位專業琴師特地為你換上一根低音提琴專用的栓柱。你重新找回了自在，整個人的氣質與音樂也都隨之改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好老師，不只是懂得如何磨練學生，他也會低下頭來，替學生看看鞋子裡是不是有一顆讓人走不穩的小石頭。

有一次，你因為一直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音色，挫折地反覆試弓，越拉越生氣。當時我不知道該怎樣幫你，只好請你在上課時去問老師。從那之後，你漸漸明白，原來樂器本身的狀況，也是學習的一部分，因此開始學著向老師報告琴的問題。令人感動的是，老師竟也相信你，認真替你檢查樂器；每次找到問題，就送去調整。

這些年來，修琴的費用其實相當可觀，但也正因如此，你不再有藉口，能夠把樂器的功能發揮到極限。後來幾次演出，評審都對你的音色留下深刻印象。

辛金老師是唯一一位沒有要求你修理樂器的老師。也許她認為，你的琴已經夠好，你真正需要的是另一種更深的和諧：與自己和諧，與大提琴和諧。然而，你已經從福爾摩斯老師那裡學會了如何檢驗自己的樂器，因此仍常常要求我送修。只是有一個雜音，始終找不到原因。

直到法尼博士替你上了一堂大師課。她對你的音色感到驚訝，甚至懷疑你用的是一把大師級的琴。她借去試拉之後，雖然自然比不上她自己的名琴，卻根據你的描述，替我們揭開了一個長久未解的祕密：那個雜音，來自指板。長期的觸絃與打擊，使指板磨損出一道幾乎看不出的凹槽；只有把指板重新磨平，才能真正除去那個雜音。她還提到，老師自己的琴去年也才做過同樣的手術，如今狀況極佳。

回家之後，我開始上網查資料，也四處尋找能做這道工序的琴師。就在那時，我忽然更深地明白：一把好琴，並不是做好了就永遠好了。在被演奏的過程中，一把好琴就像一個嬌嫩的生命走入人間；種種嚴酷的挑戰會接連出現，它需要不斷地調整、修補、守護，才能漸漸呈現出最好的狀態。

過去，我們換過看起來毫無異狀的弓毛，因為只有在顯微鏡下，才看得見馬尾毛上那些細小的倒刺已經磨損，因而失去足夠的摩擦力。我們也換過弓的頂片，小小一片象牙，竟比一把普通的新弓還要昂貴。琴本身更會因氣候的溫度與濕度而改變；一把半世紀的老琴，裡面記錄著無數歲月的滄桑與呵護。

最令我驚訝的是，那樣柔軟的手指按著弦，那樣柔軟的弓毛拉出樂音，底下那一小片看似堅硬無比的黑檀木 ebony，竟也會因長期承載而磨損。這個傷痕若不處理，再好的樂器，也不能沒有雜音。

親愛的傑森，這幾年陪著你學琴，媽媽自己也成長了許多，學到許多課堂上學不到的知識與領悟。我漸漸明白，唯有當我們把一件寶貝當作生命來看待時，我們才會真正開始尊重它、珍惜它。當它無法達到我們的期待時，也該先去檢查問題的根源，而不是急著責備它不夠好。

我所認識的大師，都懂得珍惜他們的琴。我常常想，也許正因為懂得珍惜琴，他們的心中便多了一份更深的人文情懷。我盼望你永遠記得一件事：即使是被公認最堅硬的黑檀木，也仍會因無知的忽略，或任性的暴虐，而一點一點磨損。媽媽希望你不只是這樣對待你的琴，也要這樣對待你身邊的人——懂得適時保養，懂得給予支持與愛護。

今天，還有另外一件事，也讓我為你深深高興：你幸運地得到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因此不必為未來四年的昂貴學費憂心。在這份殊榮的背後，我更希望你看見一幅美麗的圖畫：有一位你素未謀面的人，願意承擔你四年的學費；有一位看見你潛力的老師，願意以他的學術眼光選擇你，並承諾全心栽培你，把這份文化遺產傳承下去。這一切，都滿載著上帝奇妙的恩典。

這次申請大學，你受到很多禮遇，許多頂尖的大提琴家都希望收你為徒，讓你受寵若驚。善良的你甚至問我：如果最後只能選一位老師，會不會讓其他老師有被拒絕的感覺？其實，那也是我心裡的感受。雖然就像歌歌禮老師所說，申請學校本來就該讓自己有更多機會、多一點籌碼，再去選擇最適合的一所；但那份不忍，始終揮之不去。

那天暴風雪中，紐約州立大學那位大提琴老師親自陪我們找路。那固然出於善意，也讓人看見他多麼希望你到他的學校去。Amy老師曾經說過一句話：「傑森有一種特質，對自己很謙遜，對老師很尊重；這樣的特質在美國很少見，會讓老師很想教他。」我也相信，你會被很多老師喜歡，不單單因為你優秀。比你優秀的人一定還有很多；但你的潛力，加上這樣的品格，會使你在這些大師面前真正受益，因為他們會感受到自己被珍惜。而在物質豐盛的社會裡，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學會這樣的品格。

記得你們兄弟小時候，曾和我一起參加一場聚會。席間，大人們談論自己的孩子如何被寵壞：這個不吃，那個不碰。回來之後，哥哥問我：「媽媽，我也很想有什麼東西不吃，可是我不知道要選哪一樣。」我起初很驚訝，後來才明白，原來你們也想有一些可以讓媽媽「引以為傲」的地方。

那時我才深深感受到，我們的社會早已有一個很深的誤解：當一個人可以用孩子的不珍惜、不尊重，來誇耀自己的富足，或誤以為那就是對孩子的尊重時，我們就很難指望一代比一代更好。

若真要讓我誇口一件事，那麼我願意誇口的是：
我教會了孩子對老師的尊重。

親愛的傑森，既然你最終只能選擇一位老師，我希望你讓你所選擇的老師深深感受到那份珍惜。你很幸運，遇見了福爾摩斯老師。他不只教會你如何拉琴，也教會你如何關心你的樂器；因此你知道，世上還有一種無名英雄，他們不站在舞台中央，卻能使你的琴發出近乎名琴的音色。

你已經親眼看見：再硬的黑檀木，也會因長久的忽略而磨損原有的光澤。高度競爭的社會若失去人文情懷，人就容易被當作商品來評價——能用則用，不用則棄。於是，出現了價格，卻失去了價值，令人不忍。

曾經有人對我說：「美國的音樂老師，可沒有台灣的音樂老師那麼好命。」聽到這句話，我感觸很深。然而我相信，我的孩子不會因為資源充沛就不懂珍惜，也不會因為景氣不佳就對老師失去尊重。相反地，這樣的不忍並不是愚蠢，而是一種最基本的敬重。

正如一位琴師，不論一把名琴外表看起來多麼狼狽，他仍然有眼光看出其中的價值，並以由衷的珍惜傳遞尊重，磨平創傷，使美麗的琴音再次悠揚。你未來的老師，是你生命中另一個恩典的冠冕；願你以珍惜作為回應，使這個未來成為一件真正美好的事。

親愛的傑森，十八歲的你，即將展翅。

我把我最深的愛，繫在你的琴和你的弓上，陪你遠颺。

你選的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難免會有挫折；但媽媽相信，經過琴師調整的琴，只要一舉弓，音色必然悠揚。當你愁苦的時候，你會透過音樂得到安慰；你也會想起，你生命中曾有一位琴師，他不以亮麗的漆掩飾你的瑕疵，反而堅持找出所有的問題，並以最適合你的方式，幫助你長成最好的自己。

他是一位無名英雄。
他懂得珍惜，也堅持你學會這門功課。

愛你的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