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12
1月5日的音樂會很特別。這幾天,隨著大人忙碌的腳步,孩子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氣氛。
前一天,我去拿門票及海報。一切文宣雖然儉省,卻很有品質,也很有創意。門票是一張張卡片,從海報擷取的八張畫面,很可愛的貓頭鷹,每一隻都不一樣,自在優游,深具雅歌的風格。網路上已經獲得很高的評價,原來這麼多人愛雅歌。
海報只印了兩張,準備貼在會場門口;節目單厚厚一小本,相信對大家都會是一個美麗的回憶。
早上到了學校,孩子們看到門票,驚呼好可愛。拿到票的人,有些甚至不想送出去,只想收集全套留念。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音樂會的門票這樣讓人愛戀,家蓁甚至要求不要送人,自己留下作紀念。很快地,他們心裡應該已經有了一種想把美好收進手裡的渴望。
下午,孩子們練琴及朗讀之後,我讓他們練習上台的禮儀。有人很不習慣穿裙子,有人不想穿襯衫,有人覺得平常就好。我問孩子們:「你們幾歲了?」他們都在十歲以下。我又問:「開過音樂會、賣過票的有幾個人?」沒有人舉手。
我再問:「有人知道這場音樂會票價最低是多少?」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有人說 1500。我問:「一張票 1500 貴嗎?」大都嚇到了,點點頭。我又問:「如果有人花 1500 去聽音樂會,他會不會期待演出者很認真預備?」這時,孩子們開始很認真地看著我。對他們而言,猛然發現自己被這樣禮遇,有點不可思議。從他們的眼神裡,我看到他們一下子煥然一新。
我花了一些時間和孩子談音樂會該怎麼穿。我問定軒:「如果你演奏的時候,有人一直看你褲子上面的漢堡,一直想笑,你喜歡嗎?」他不喜歡。「所以我們要讓服裝很素,不要花俏。」全部的人都點頭同意,一下子全懂了。
家蓁、亮心想穿短裙。我問:「裡面會穿什麼嗎?」家蓁會穿褲襪,但是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褲襪上面有花紋,可能會引起注意,於是打消了主意。亮羽拉大提琴,自然不想穿短裙,他覺得長褲應該可以了。我告訴她:「女生如果穿長裙,在台上動作會自然變得比較優雅,不會扭來扭去。」孩子們覺得,既然服裝有這樣的好處,那就穿吧。
我沒想到他們現在會這樣容易被說服。我請他們告訴我,畢竟他們還是孩子,要上這樣大的場面,難度其實很高。孩子們卻都願意被挑戰:該怎麼穿就怎麼穿;需要怎麼站就怎麼站,該怎麼走就怎麼走。忽然之間,他們有模有樣,我相信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優雅的一天。
我一面挑戰他們的專注,一面為他們說一個故事。我請育筠出場,問大家:「有沒有人知道育筠去拜訪過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定軒、欣儒、家蓁都知道。我問:「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是奧地利的國寶,門禁很嚴,不是你想去就可以去的,為什麼她可以去?」育筠想一想,說:「因為我那時候要研究舒伯特!」我問大家:「這樣就有資格嗎?」大家搖頭。育筠又想一想,說:「因為我跟你一起去!」大家似乎比較接受這個理由,也很羨慕她有這樣的機會。
當時,維也納少年合唱團還允許我帶四個人同行。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有四個團,分別以奧地利的國寶級音樂家命名。育筠那年研究的是舒伯特,正好那天接待我們的就是舒伯特團,她真是有福氣。
奧地利歸國之後,育筠的舒伯特研究很出色。有家長很渴望將來自己的孩子也有機會像哥哥姊姊一樣,跟著我出國,受到那樣特別的禮遇,留下珍貴而一輩子都難忘的回憶;可是,機會不是想要就有的。
我告訴孩子們,這場音樂會有很多很棒的老師演出,可是雅歌的小朋友可以一起演出,是因為大家相信貓頭鷹媽媽指揮的團一定不會太差。我也告訴他們,我曾經去帶過不被看好的團隊,經過訓練後把他們帶成冠軍隊伍;我希望雅歌,也是一個讓人刮目相看的團。
說到這裡,孩子們已經非常優雅地坐了半堂課,讓我看見他們的潛力。因勢利導,我感謝有這樣的情境,使他們甘心被我操練。我讓孩子練習走路,抬頭挺胸,腳步輕盈,帶著自信,他們居然輕而易舉地繞了庭院一圈。
回到教室,我告訴他們,現在是練習緊張的時候,我們要熟悉緊張,才不會被緊張困住。我讓孩子們從遠遠的牆邊,一一走到我前面,把所有緊張都放在臉上。孩子們體會什麼叫做緊張。我問:「很緊張嗎?」當回答是否定的,我就讓他重來。孩子走到我面前,我要他們望著我的眼睛,盯住我。當他專注地看著我之後,忘掉了周遭,忘掉了原先的害怕,我再問:「還緊張嗎?」他們終於不怕了。
樂團演出的人一一實驗了,體會什麼叫做舞台恐懼,也學會如何與之互動,找回自己的自在。我教過很多學生,可惜有很多我最會做的事,他們在還來不及學會前就離開了;現在,我希望這群孩子能夠及時學到這個功課。
因為孩子們實在太棒了,他們一直保持那樣的專注,我便要求三位獨奏者在這樣的情境下演奏。這時候,泓喬媽媽帶著一盒蛋糕出現在門口,想要大家幫泓喬慶生,但泓喬有些害羞,不想。我請三位去拿琴,以威瓦第的協奏曲為慶生會演奏。樂聲莊嚴,孩子們臉上流露出無比的自信,果然要有情境。
就在念潔老師找到火柴點蠟燭後,大家一起唱歌,念潔老師彈著鋼琴,生日歌花花灑灑地流出來,幾位小提琴手即刻接手拉生日歌,在毫無準備之下,竟拉出了三個不同的調,場面甚是壯觀。所幸第二回合時,天下回歸一統,大家終於可以跟著一起唱。
這段時間因為人手不足,孩子也浮躁不安,我在力不從心時,對孩子難免嚴厲。今天看到他們的表現,真如李院長所說:「了不起!」不是孩子今天突然變好,而是大人的能量改變了,造成孩子的改變。當大人筋疲力竭時,我們就會以自己最糟的狀況去面對孩子,孩子就沒有辦法成為最好的自己;然後大人開始抱怨,孩子被壓抑,而不是被提拔,所以成長是有限的。
感謝神!今天的我可以跳脫出心中的陰霾,成為孩子心中的支柱!這也是機會!
詩羽掠影
這篇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一場音樂會前的預備,而是一個老師怎樣用「情境」把孩子整個提起來。
老師為什麼要一直談門票、談服裝、談觀眾的期待、談維也納少年合唱團?
不是因為她要孩子學會表面的禮儀,而是因為她知道:對年紀這麼小的孩子來說,「要優雅」、「要專注」、「要像個演出者」這些話都太抽象了。孩子不是不願意做好,而是還沒有感覺到那是一件怎樣的事。所以老師要做的,不是直接要求,而是先替他們創造一個足以使心甦醒的情境。
當孩子第一次知道,一張票可以賣到一千五百元;當他們忽然意識到,原來有人真會花這樣的代價來聽自己演出;當他們明白,服裝不是大人無聊的規定,而是要保護觀眾的眼睛,使注意力留在音樂上;當他們知道,某些特別的禮遇不是理所當然,而是因為預備與表現配得上——就在那一刻,孩子被抬起來了。
老師為什麼還要帶孩子練「緊張」?
因為她不要孩子只是被推出去硬撐,而是要孩子先認識自己的害怕,再學會怎樣和害怕相處。她沒有假裝舞台恐懼不存在,也沒有急著說「不要怕」,而是讓孩子真的走過那條路:先承認緊張,再透過專注,把心找回來。這不是技巧而已,而是一種極深的生命訓練。
所以孩子之所以會忽然變得優雅,不是因為他們一夕之間長大了,而是因為老師用一個高於日常的情境,喚醒了他們裡面原本就有的尊嚴與潛力。原來,當孩子被真正禮遇時,他也會開始願意用更高的方式對待自己。
這篇也照出另一個更深的事實:
孩子常常不是突然變好,而是大人的狀態改變了,孩子才有空間成為更好的自己。
當大人筋疲力竭,孩子就只能接住大人的陰影;當大人重新站穩,成為支柱,孩子便有力量長出新的樣子。
這就是雅歌特別的地方。
它不只是把一場音樂會辦好,而是把一場音樂會變成一次生命的提升。
孩子不只是學上台,更是在被一種更高的眼光看待之後,開始學會如何挺起自己。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