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12
12月10日,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博士蒞臨雅歌,孩子們為他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記者會。
首先有四組孩子音樂表演,曲目都是前天才決定的。孩子們琴齡雖淺,卻自信滿滿,架式十足。
第一組是威瓦第的小提琴協奏曲,前安、家蓁、定軒、欣儒四個人一起拉「獨奏」,大家都感受到那股拉協奏曲必備的自信。
第二個曲子之前,貓頭鷹媽媽說了一個故事,細數她如何認識李遠哲博士。當年李遠哲推動教改,不斷要去說明為什麼台灣需要教改。很多人聽都聽煩了,勸他別再費口舌了,他卻沒有放棄,仍然說:「就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講,有一天,他們就會懂!」這句話讓孫老師印象深刻,對李院長十分感佩。
第二首演奏,亮羽拉大提琴,曲目很特別,叫作〈就是一遍又一遍〉。曲子很長,一遍又一遍,她拉完了,大家想到李院長願意為公眾的事花時間,一遍又一遍地講,都深深受到感動。
第三位是詠忻演奏鋼琴,她琴齡很淺,但是表現出色;第四位是育筠拉小提琴,她在雅歌最久,從害羞的孩子,轉為如今落落大方,氣質動人。
在小記者發問前,孫老師請院長先為大家說話。院長介紹自己年輕時的一些事情,特別提到他愛音樂、愛運動,和雅歌的孩子很像。說完之後,孫老師問大家想不想讓李院長體驗一下雅歌的品格課?大部分人都說好,於是孫老師臨時上了一課,今天的人物就是「李遠哲」。
首先徵求演員,家蓁自願要演李遠哲,老師就讓她出來開始表演。
首先提出:李遠哲生於……
定軒立刻接:「1936年,11月19日。」
李院長確認無誤後,孫老師開始讓大家猜他的出生地,答案是台灣新竹。老師問有誰和他一樣,不少新竹人得意地舉手。
之後李遠哲上了高中,孩子說「新竹高中」;李遠哲上了大學,孩子說「台灣大學」;李遠哲上了研究所,孩子們一開始只說「研究所」,後來有人補出「研究原子分子束」。
李遠哲出國了,家蓁跑一段路表示到了美國。有人說哈佛大學,有人釐清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李院長含笑看著孩子們即興演出他的傳記。
得到博士學位後,李遠哲才去哈佛大學,遇到一位老師。幼兒部的孩子志願當李遠哲的老師「巴哈老師」。巴哈老師稱李遠哲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後來,李遠哲和巴哈老師一起得到諾貝爾獎。
然後他回到台灣,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結果他必須放棄美國國籍。只見家蓁一趟又一趟地跑來跑去,孩子們一起幫他定位人生的不同階段。每個階段結束,孫老師都說一句:「他又老了一些。」
終於,李遠哲成為中央研究院院長,他栽培了很多科學家。老師要家蓁對著觀眾席上諸位科學新秀們灑一些光芒,提拔他們。家蓁跑完一圈,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有一天,國家需要一個好形象的人來推動教改,政府找到李遠哲,請他去告訴大家為什麼要教改。於是,李遠哲花很多時間去說明。
老師讓家蓁對台下同學一個個說清楚「教改很重要」。有些人不想聽,很多人聽不懂,但是李遠哲一遍又一遍地講。觀眾席繞完一圈回來,他又老了一些。
在教改這件事上,李遠哲負責提出教改審議書給政府,讓政府去執行;但是政府在執行的時候出了很多問題,教改變得很混亂。有一位也姓李的立委質詢李遠哲:「教改失敗,都是你,你要不要道歉?」大家一起罵李遠哲,說都是因為他要教改,現在才會這麼糟。家蓁再度進入人群,讓每個人都罵一句;一圈走下來,他又老了一些。
後來,九二一地震,李遠哲說:「這件事很重要,要立刻去關心。」家蓁進入觀眾席,在每個人頭上輕輕摸一下,表示關心。走了一圈後,他又老了一些。
之後,他從中研院退休了,但是他看到世界的問題很嚴重,仍然飛來飛去地關心。家蓁開始在人群中飛翔,在每個人頭上高高地輕拍一下。等她飛回來時,李遠哲已經老了。
李遠哲發現還有一件事很重要:在雅歌熄燈之前,他想親自回來看看這所學校。於是,他飛回台灣,走進雅歌,來看孫老師,也來看這群孩子最後仍然亮著的光。
故事說到這裡,孫老師開始讓小記者問問題。
小朋友提出很多問題,每個問題都有一定的深度:
- 影響你最深的人是誰?
- 你為什麼要放棄美國籍?
- 你為什麼要出國留學?
- 你因為讀了居禮夫人的傳記,所以想成為化學家;是居禮夫人的哪一點吸引你?
- 你的老師為什麼稱你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
- 你在中央研究院當院長,要做哪些事?
- 你從中央研究院退休後,現在都在忙些什麼?
- 你在家裡都做什麼事?
- 你常常在國外,回台灣最想做什麼事?
- 你推動教改,被那麼多人批評,你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
院長的回答都能切入重點,給孩子滿意的答案。特別是當欣儒問他「會不會難過」時,他很受感動,也接受了欣儒給他的安慰,觀眾席響起熱烈的掌聲。
這次記者會,有人選擇演奏,有人選擇做卡片,有人贈送禮物;大部分雅歌的孩子,還把自己研究了一整個學期的研究報告獻給大師。大師翻閱之後,對孩子的成果表示肯定,並且帶回去留念。大家輪流與院長合影或索取簽名,在歡樂的氣氛中結束了這場忘年之交的邂逅。
李院長對於雅歌的教育品質,給予深度的肯定。他認為,雅歌能教出這樣有自信的孩子,真是了不起。
詩羽掠影
這篇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李遠哲來了,而是雅歌的孩子沒有只是「見到一位名人」,而是真正與一位大師面對面。
老師為什麼不只是安排表演,而要讓孩子用音樂、傳記、角色扮演、提問與研究報告一起迎接他?
因為在雅歌,見一位大師,不只是看見他的頭銜,而是要進入他的生命,去理解他走過的路、做過的選擇、承擔過的重量。於是,這場會面不是表面的接待,而是一堂活生生的生命課。
老師為什麼要讓孩子演出李遠哲的人生,而且每走一段路就說一句「他又老了一些」?
因為孩子若只聽見「諾貝爾獎得主」這個結果,並不會真正懂得那背後的代價。可是當一個孩子用身體去跑,從新竹、台大、柏克萊、哈佛、中研院、教改、九二一,一路跑過來,再一路被世界消耗、被責任拖曳、被誤解擊打,生命的重量就開始有感覺了。
老師為什麼要特別寫出:他是在雅歌熄燈之前趕回來看雅歌?
因為這一句,把整篇的光提了起來。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拜訪,而像是一位走過大風大浪的人,在一盞燈快要熄下去以前,專程回來看它最後還亮著的樣子。那裡面有肯定,也有珍惜;有時代的重量,也有一種晚來仍願意相認的溫柔。
孩子為什麼會問出那麼深的問題?
因為他們不是被訓練成只會背答案的孩子。他們真的研究過,真的聽進去,也真的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願意放棄國籍?為什麼出國?為什麼在那麼多批評裡還繼續做事?甚至,會不會難過?這最後一問最動人,因為它讓一場記者會忽然變成了一場安慰。孩子不只是向大師提問,也開始學會看見大師背後的疲憊與心情。
所以這篇真正照見的,是雅歌一種很深的教育品質:
它讓孩子有自信,卻不是空洞的自信;
它讓孩子敢開口,卻不是只會表現自己;
它讓孩子面對大師時,不是縮小自己,也不是仰望神話,而是帶著研究、帶著敬意,也帶著真誠,走到他的面前。
這就是雅歌很特別的地方。
它不是把孩子教成只會崇拜成功的人,
而是讓孩子學會:
如何進入一個人的故事,
如何看見一個人的重量,
如何在敬重中仍保有自己的光。
於是,這場與大師面對面的相遇,
不只成為一段回憶,
也像一面鏡子,
照見了雅歌孩子已經長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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