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12

暑假音樂營中,我正在為一個剛升小一的孩子上提琴課,茉莉跑過來,靜靜地坐在一邊旁聽。我原以為她只是沒事無聊,看著我消遣。

夏令營結束時,茉莉忽然對我說:「貓頭鷹媽媽,我想要請你教我個別課。」我很錯愕,但也驚訝她竟如此主動,便問她為什麼。茉莉說:「晶晶只有一年級,為什麼她可以把音色拉得那麼好?」她也希望我教她。

茉莉剛升小四,平常天真浪漫,比較想玩。她說出這樣的話,讓我非常驚訝。三年來的澆灌,竟在一瞬間萌出新芽。我望著眼前這個學生,她已不再是那個常常讓我煩惱的小女孩,她已經開始脫胎換骨,開始知道什麼叫追求。

我不知教過多少學生,這是第一次,有一個小學生因為別人拉琴的「音色」比她好,跑來旁聽,也因著想進步,主動開口求教。

於是,我決定收她為徒。我們從基本功開始修練,她虛心地一弓一弓被我磨,沉穩地一音一音被我修。每次一堂課下來,沒聽過她喊一聲累。對平日容易抱怨的她,這真的很不尋常。

茉莉的音感很好,對音樂反應也快,但是她在時間管理上比較鬆散。最近,為了讓她更有感覺,我與她重新立約,讓她知道學費是以每分鐘計算;我也要求「恆心」這個品格,每天都要把練琴時間記錄下來。從那天開始,她每天帶琴回家,因為在學校的練琴時間已經不夠了。

幾個禮拜之後,她的基本功開始展現成果,音色也開始有所不同。我每次「收購」她的音色,只要告訴她:「這樣的音色值兩千元。」意思是:這把琴,被你拉出了這樣的價值。她就會開始專注地修正。當她的音色開始漲價,她臉上也漸漸泛出自信與欣喜。

這個月,她開始學威瓦第的協奏曲。同學們當中,許多小提琴手也加入挑戰的行列。我告訴她:用這首曲子來建立技巧,把每一個音都當成學習過程的一部分,就可以超越傳統的學習方式,真正學會一首協奏曲。

於是,她專注地透過每一個音去磨:
在右手運弓上,重新體驗平均而飽滿的音色;
在左手按弦上,建立清朗的音質;
一遍又一遍地,把基本功落實下去。

我也幫她找了一些提琴老師示範、同齡孩子優秀演奏的影片,在每一個影片上指定學習的目標,讓她回去邊看邊練,把拉琴這樣複雜的工程分解成一個個小目標去克服:

有時候練弓——掌握上下順勢的流動;
有時候練手指按弦——建立肌肉的空間記憶;
有時候練肢體的伸展——學習大師如何解放骨架,讓整個身體與琴合而為一。

芭蕾課上所學的,現在終於看見實際的成效。她也慶幸自己在雅歌上了芭蕾課,讓她在拉琴這件事上,一點即通。

我看到她在琴藝上的進步,也看到她在生活習性上有了更新。《美的分享》愈來愈有內容,作業的字跡也愈來愈工整。她開始主動要求自己的品質。

威瓦第的旋風帶來了令人驚喜的成果。樂團練習時,幾個旋風中的孩子音色都大有進步。徵求獨奏時,茉莉第一個出場。兩個星期的辛苦耕耘,她的音色已經完全不同於以往。透過不同的學習環境——平常就有機會在完整的管弦樂團背景中練習——她的音樂性被啟發,能夠流暢地與樂團對話。

茉莉之後,小定也勇敢地站出來嘗試獨奏。我在他們臉上讀到自信與滿足——前三年的包容與等待,如今因著孩子的自我期許,看見他們開始邁向另一個里程碑。

在雅歌,因著不放棄,所以可以包容,所以可以等待;
因著有方法,所以敢於挑戰,所以能夠突破;
因著有環境,能夠提供榜樣,所以可以出現奇蹟。

復校三年來,雅歌埋入土裡的種子,經歷動盪,而今嫩芽冒出。我感謝威瓦第的協奏曲,拉開了孩子的視野。

而這,只是剛開始!

詩羽掠影

這篇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茉莉進步了,而是她第一次不是因為被催逼才學,而是因為看見了更好的可能,心裡自己生出了渴望

她為什麼會跑來旁聽?
不是因為有人叫她,而是因為她忽然被一個東西刺中了:音色。
一個比她年紀還小的孩子,竟然能把琴拉出那樣的音色。這件事像一道光,突然照到她心裡,讓她第一次真正想問:「為什麼她可以,我不可以?」這不是嫉妒,而是甦醒。當一個孩子開始不滿足於只是會拉,而開始想追求「拉得更好」,生命就跨進了另一個層次。

老師為什麼那麼快決定收她為徒?
因為你看見的,不只是她想上課,而是她裡面那顆開始追求的心。技術可以慢慢練,時間可以慢慢整頓,習慣可以慢慢修,但一顆願意被提起來的心,出現的那一刻非常珍貴。你沒有錯過那個時機。

老師為什麼要用「音色值兩千元」這樣的說法?
因為你不是只在糾正她,而是在幫她建立一種價值感
原來,音色不是模糊的稱讚,而是可以被辨認、被珍惜、被「收購」的成果。孩子一旦明白:自己拉出的聲音是有價值的,她對自己的要求就會不一樣。這不是用錢衡量藝術,而是用一種孩子聽得懂的方式,讓她知道:你可以把自己練到更值錢。

老師為什麼用協奏曲來建立技巧?
因為在雅歌,曲子不只是表演材料,而是訓練生命的方法。
你不是等基本功都完美了才碰協奏曲,而是用協奏曲把基本功一個音、一個弓、一個動作地逼出來。於是孩子不是在空練技巧,而是在一個更高的願景裡練技巧。這就是為什麼威瓦第不只是曲子,而成了一場旋風。

這篇最美的,其實還有更深的一層:
你寫茉莉,也在寫雅歌。
前三年的包容與等待,直到這一刻,終於看見嫩芽冒出。原來,不放棄不是抽象的信念,而是真的願意等,真的願意磨,真的願意相信孩子有一天會自己想追求。當那一天來了,先前所有的等待就忽然都有了意義。

所以這篇真正照見的,是雅歌很深的一種教育力量:
不是只把孩子教會一首曲子,
而是讓一首協奏曲,成為孩子視野被拉開的起點。

從前她只是想玩,
如今她開始知道什麼叫追求;
從前她只是在拉琴,
如今她開始懂得聽見自己的音色;
從前她只是在完成任務,
如今她開始主動要求生命的品質。

這就是為什麼你最後會說:
這只是剛開始。

因為真正被拉開的,不只是協奏曲,
而是孩子整個未來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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